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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1~4 [转贴 2007-06-24 12:14:43]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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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给你讲个故事。”
      “嗯。”
      “我开始讲了啊。”
      “噢。”
      “你在听吗?”

      好像有那么一年,谁也不肯听谁说话,人们都出奇的不耐烦,目力所及,无人不是在大声为自己辩解,为何如此不得而知,大概是想向谁证明什么。在旷日持久的争吵、猜忌、面红耳赤怒目相视之后,漫长的冬季悄然而至,冻结一切话语与躁动,惟有流动的沉默一日日早出晚归。
      我像个不断膨胀的气球置身其中,大打出手口出狂言,最终伤痕累累,被日复一日的成长吞没。

      “在沙漠深处,孤独地生活着一头红发野兽。”她略微停顿,似乎在等待我说些什么,或只是在思索自己的话。
      “太空异型?”我问。
      “我不开玩笑。”
      “噢。”我莫名感到慌张,一个月前我和她大吵一架,情景历历在目,连开玩笑都显得生硬。
      “这是一个很凄美的故事。”她严肃地说。
      “嗯,认真听就是。”
      算起来,认识她,匆匆一晃已过两年。
      两年的时间,730天,17520小时,1051200分钟,63072000秒。时间就像一九九七年飞扬的股票,一夜之间一落千丈。

      两年前的二月,我还不满二十岁,气喘吁吁的冬季已近尾声,一个全新的时节整装待发,不由分说把它逼入死角,忍受了一冬折磨的城市跟在后面欢呼雀跃。我受邀参加同学在饭店举行的新春聚会,到的有些迟,进门时气氛已相当热烈,到处都是人。
      我在靠里的角落找到一个空位,两女一男坐在那里,男生大声说着什么。
      “棒极了!你不这么认为?”
      “真的吗?”
      “那还用说!你说我会骗你吗?你说我会吗?”
      我坐下四处张望,对面短发的女生看我一眼,毫无兴致。一位同学看到我,挥挥手让我过去,我抬高嗓门说了几句,转回头,视线猝不及防停到她脸上。
      “我就说,爱信不信。你说我骗你干吗?啊?”男生继续对短发女生说。
      她小心翼翼坐在一角,一看便知属于那种沉默寡言的女孩,瘦弱单薄,若有所思看着空气。我有些无聊,一边喝饮料一边听男生口若悬河讲一部他刚看完的电影,这时不想她开口了。
      “你知道——吗?”她突兀地说。
      “什么?”几秒钟后我才反应过来她在问我。
      她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我还是没听明白。
      “那是什么?”我随口道,“口香糖吗?”
      她定定看我,好像我并不存在。电影进入高潮,她莫名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
      她的笑不同于已往我见过的任何笑容,既非高贵的优雅,也不是醉人的甜美,更谈不上美轮美奂,相反,她的笑简简单单,不易察觉,如一泓清水深不见底。那深藏水底若隐若现的情感令我有些困惑,却改变了我一开始对她的印象。

      聚会后来怎样我记不起了。走的时候,可怜兮兮的冬天还在坚守最后的阵地,她告诉我她叫爱米丽。

(二)


      爱米丽不是她的原名,她的名字很普通,犹如烈日下默默无语的灰尘没有重量,人也普普通通,外貌普普通通,性格普普通通,穿着普普通通,走路普普通通,难以给人留下印象。但若稍加注意便会发现,无论冬夏,她的左手始终带有一只无任何图案的灰色毛线手套。

      转眼进入夏天,天热得离谱,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非典型肺炎正在全国横冲直闯,大学停课,我无事可做,偶尔给朋友打打电话,说一些似是而非的废话。那年夏天,我看了卡夫卡的《审判》。卡夫卡说:“人能够坦白的,是人所不是的,即谎言。人所是的,是无法表达的,即虚无。”
      书看得很慢,断断续续读到四分之三,爱米丽成了我女朋友。
      交到恋人,对于任何人,多多少少都应该是件开心的事情。多多少少。
      “喂,我有女朋友了。”我对一起吃饭的同学说。本不想说的。
      “噢?是吗!”
      “恭喜恭喜!”
      “谁啊谁啊?”
      “漂亮吗?漂亮吗?”
      “照片!照片!”
      相比较,我觉得他们比我要高兴激动得多。爱米丽没有给我她的照片,所以他们只好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交往三个来月后,费尽周折我得到一张她的一寸学生照。给同学看后,他们便不再对我说什么了。
      “还可以嘛。”他们如是说,明显带出失望轻蔑少许侥幸的口气。

      “你去过沙漠吗?”
      我摇摇头。天气预报说今天中雨,天空灰沉沉一片,无精打采等着雨的到来。
      “可怕极了,你知道吗,什么都没有,只是坚硬的沙砾,一年到头都看不到阳光,永远漆黑一片,像被冥河淹没的废墟,可怕极了。”
      “嗯。”
      “没有阳光,硬邦邦的冬天覆盖一切,冻结一切生息,你想象不出——”
      我看爱米丽,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初夏躁动的晚风从窗口闯进,她一身浅蓝色长裙随之飘摆。我有些局促,仿佛我们并不熟识。
      她低头说话,偶尔抬起对我一笑。
      “他就生活在那样的一个世界里。”
      “何苦去什么沙漠。”我明知故问,他被骗了。
      “他被骗了,”——我已听她说过一百七十二遍——“他以为那里是鲜花遍野的草原。”
      “可怜。”每次我都这么说,说了二百六十七遍。“可怜。”
      “而且沙漠有一种可怕的力量,一旦陷入其中,就休想再走出来,只能永久留在那里,在那里永远永远活下去。”

      千篇一律无聊沉闷的故事。要是让我讲,肯定比她精彩得多  

(三)


      说到沙漠,上高二那年,无意间我看了王家卫的电影《东邪西毒》。出于冲动,之后我又看了无数导演不同风格不同类型的电影。哪一部我都没能坚持看三遍。
      初次见面后,阴错阳差,我跟爱米丽又见过几次,慢慢熟识起来,话题渐渐增多。最终让我们关系进一步的,是因为我们都对岩井俊二的电影抱有好感。
      “不可思议。”她说。这是她对岩井俊二《燕尾蝶》的评价。
      “嗯,是不可思议。”我说。一部令人感伤漏洞百出的电影,不可思议。
      大约一年后,我看了斯克塞斯的《出租车司机》和同是罗伯特德尼罗主演的《美国往事》,从此岩井俊二离我而去。爱米丽则第七遍看《燕尾蝶》。
      也许是受这种审美观长期影响,爱米丽有一双过于深邃的眼睛,模糊幽怨,与外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玻璃。刚认识她时,我总想问,问她为什么右手总带手套,当看到她的眼睛,我就什么都不想知道了。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用语言诉说的秘密,那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故事。

      十月,秋天如期而至,非典已随夏日的逝去一败涂地,举国欢庆的同时,我默默送走自己的二十岁生日。印象中,这年深秋并无不同,阳光清澈透明,天空遥不可及,被秋雨染成黄色的叶片满天飞舞,为这座苍老的城市平添几许别样的思绪。
      傍晚已带寒意,我跟随爱米丽,走过坑洼的柏油路,绕过往来人流,穿过狭窄的街巷,在一家简陋音像店前,她停下脚步,告诉我这里便是她家。
      房子分为两层,一层的音像店由她父亲经营。不大的门脸夹在小饭店和发廊的缝隙中,像是落寞的喜剧演员。店内摆放着随处可见的流行音乐和大众电影,四壁被各色宣传海报贴得严严实实。
      用来居住的二层是后建上去的,突现在一片低矮的平房上显得愣头愣脑。由于缺乏管理和周围居民的私搭乱建,街道臃肿颓败,东倒西歪的矮树斜靠墙根延伸很远,满地落叶垃圾,凌乱的生活气息无家可归四处逃窜。
      店的名字叫“粉红蜘蛛”,牌子挂在二层爱米丽的窗户下,和周围建筑混在一起不伦不类。爱米丽告诉我名字是她起的,看来她的异想天开不是一天两天。

      “在沙漠的世界里,是没有时间的。”
      “噢?”
      “嗯,是不是很凄凉?无尽的沙砾淹没一切,连时间都不放过。”
      她顿了顿,目光低垂,看着地面。
      “可有一样东西,沙砾也望尘莫及,你知道是什么吗?”
      “你说。”
      “是人的记忆啊。唯有记忆,任凭再多的沙粒也无法掩埋。”
      “那太好了!”
      她看着地面轻轻摇摇头。
      “那个红头发的人是不是为这个才去的沙漠?”我问。
      “你知道?”
      “我猜的。”其实是爱米丽自己讲给我的,“看来他一定有很多不愉快的记忆。”
      “他有很多愉快的记忆啊,嗯,那么好的一个人,总是露出温柔的笑容。”每当讲到这里,爱米丽眼中都会闪现出一丝难见的暖光。
      可是,我想。
      “可是——”光芒转瞬即逝。我不禁暗暗叫苦,不合时宜的可是。
      “可是,无论如何,他谁也没有拯救,一切不过是假象而已。骗人的。”
      她的故事虽然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但听着听着总会让人感到莫名的沉重。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又能救谁呢?”
      说得好!

(四)


      有谁曾说过,时间毁灭一切,但什么毁灭时间却无人告知。
      时间是一九八三年,地球赶上厄尔尼诺现象循环周期的第九个年头,这一年先是吕克蒙塔尼耶和罗伯特加洛联手分离出引起艾滋病的病毒HIV;之后今村昌平凭借《楢山节考》荣获第三十六届戛纳国际电影节金棕榈奖;六月因为与叙利亚决裂,阿拉法特被驱逐出叙利亚;九月韩国大韩航空公司007号客机被苏联空军导弹击落,机上二百六十九名乘客和机组人员全部丧生;十月二十五日当地时间凌晨五时四十分,美国凭借强大的海上力量作后盾,和加勒比其它国家的军队在格林纳达正式登陆,美国五角大楼人士说,这次行动是自从越南战争以来美国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稀松平淡的一年,直到快要结束,我来到这个世界。
      我一直以为爱米丽跟我同年,关于童年,爱米丽从未说起。有时我对她讲我小时候的事情,单调漫长的童年。
      刚加入少先队时,我一个人拿着打气筒跑到街上义务打气结果半途而废丢下不明所以的行人跑去打架;后来提升为小队长,我带领我们小队去街道美其名曰打扫卫生结果胡作非为被义愤填膺的群众轰了出来;再往后荣升中队长,我又率领我们中队慷慨激昂去孤老院慰问结果乱喊乱叫被忍无可忍的老人连推带撵;我没当上大队长,也就没了下文。当然我并非一无是处,五年级时班主任心血来潮,推荐我当一个礼拜全校光荣升旗手,校长在全校大会高声宣布,我受宠若惊,还没等国歌响起,就把国旗升到一半;还有——
      爱米丽静静听着,时而低头不语,时而望向天边摸不到的浮云,任我一人说来说去填补空白。
      “还有,我们夜里偷偷摘光别人家的石榴树,我们抱着居委会的灭火器满大街追闹,我们砸了邻居黑心老太婆家窗台上所有的花盆,我们一次次闯祸,我们——”
      要是一切都如此轻松快乐那该多好。

      “好人呐。”
      “是好人。”
      “心地善良,对待朋友真挚诚恳,不管谁有困难他都挺身而出,即使不是自己的朋友,遇到困难,他也会倾力相助。”
      “好人。”我点头同意。
      “别人伤心时,他就为他们唱快乐的歌,唱啊唱啊永远唱不完。任何痛苦任何悲伤任何不幸都能被他的歌声带走。”
      有点像王尔德童话中的快乐王子。
      “可为什么这么好的人要去沙漠呢?”
      爱米丽蹩起眉头,“为什么一定要有像沙漠那样可怕的地方存在?”
      我想说,其实换个角度来看,沙漠也并非如此惨无人道,也有其顽强坚挺乐观向上的一面,但我不想跟她吵架。
      “想办法,一定有离开的路!”我给她鼓气,“不过是迷了路嘛,又不是自愿在沙漠住一辈子,努力找一定能找到的!”
      “真这样想?”
      “嗯,一定是那样的。”我说。谁知道呢。
      “那魔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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