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七)
车厢被南下的人挤得满满当当,乱哄哄狼藉一片。几个年轻人挤坐在你身边,相互用方言大声说着什么,笑声不断。你揉揉眼睛,向外张望,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只能看到映在车窗上你陌生的脸。
乐曲告一段落,另一首重又响起。
第一个不祥的音符出现在下半年 “Rose & Blood Tour”的巡演中。
过于紧凑的演出行程表,导致乐队灵魂人物yoshiki的身体每况愈下,打鼓如同“用百米速度去跑20公里马拉松”的他最终昏倒在舞台上,演出被迫中止。经诊断,yoshiki患的是“过劳性神经循环无力症”。巡演中断。
经过长达两个半月的空白,来年2月X重返舞台,5月中旬延期的巡演在一片尖叫欢呼声中圆满划上句号。媒体迅雷不及掩耳般回心转意,X频繁出现在公众场合、电视节目和大小报刊杂志上。这时起,X有意卸下地下时期的恐怖造型,反而以华丽妖艳震惊四座。
6月,为了制作新专辑,乐队暂时停止所有活动,11月全员陆续飞往美国洛杉矶录制第三专辑,并留下“不做出几首满意的曲子决不回日本”的誓言。
然而音符并没有因为阵地转移而停止,12月3日,yoshiki的身体再次出现异状,原因是“颈椎支障候群症”。不久,主唱toshi在堪称惨烈的录音过程中失声,专辑的录制工作大幅度向后推迟。
91年6月,伤痕累累的团员陆续返回阔别8个月之久的日本。7月,第三张专辑《Jealousy》发行,全国巡回演唱会“Violence In Jealousy Tour”开始。新年1月,乐章被推向高潮,连续三场的东京巨蛋“朝向毁灭”演唱会创下日本乐手在巨蛋演出的新纪录。一曲终了,贝司手taiji退出X。
当X加入Sony开始向主流靠拢时,关于这个四处惹事生非贝司手的去留就已成为hide和yoshiki之间一直商议的话题。跨进主流行列的X此时需要的已不是当初野性难驯的激情,他们已不是那个五个人分吃两碗泡面、露宿公园街头、推着坏掉的器材车“白鲸号”奔跑在草原上穷困潦倒的难兄难弟,从大局出发,最后由yoshiki亲自说出口:“请你离开X吧。”
摆脱这个不安分因子后,X于8月在纽约洛克斐勒中心召开记者会,宣布签约华纳,更名X from Japan。新一任贝司手health加入。
自此,那个曾经狂傲不羁的X寿终正寝,迎合主流,一个更为赏心悦目的X Japan新生。同日,X Japan宣布向世界进军。
经过一段时间磨合,新生的X Japan出版从去年就开始录制全长29分钟的单曲《Art Of Life》。这首由乔治马丁与伦敦爱乐交响乐团参与编曲,将摇滚乐团、交响乐团与即行钢琴演奏融为一体的宏伟乐章,把乐队推上辉煌的巅峰。
整首音乐展现了X一直以来所坚持的生命理念——无法磨灭的伤痛,伤悲的永恒,爱的罪恶,死亡与玫瑰,鲜血与荒漠,失去与绝别,幻灭与破碎。yoshiki这个被誉为继芥川龙、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后日本的又一天才,以超乎常人的坚韧与偏执,率领X这头洪水猛兽,在日本主流音乐界横冲直闯,将破灭的瞬间美学推向极致。
年底,X Japan第二次在东京巨蛋举行倒计时跨年演唱会,一直将长发直直竖起的主唱toshi在第一场演唱会途中被枪弹击倒,当他再次出场时,长发已经放下来,并大声宣布:“那个怒发冲冠的toshi已经死去。”
一个满怀激情的时代随之陨灭。
(十八)
车厢一片寂静。人们东倒西歪,睡眠征服一切。有人紧紧靠着你,陌生的体温温暖着你。火车跨过寂静,越过睡眠,在茫茫黑夜中,一直向南。
多年后,当taiji重温昔日那段辉煌的时光时写到:每天处在情绪被渲染夸大的环境中,介入我生活中的人越来越多,也许就是让我迷失的不知所措。
名声与财富过快过易地降临到这些时代的幸运儿身上,这些不幸的时代幸运儿,受宠若惊地挥霍着命运的馈赠,不知不觉间被自己编织的网紧紧束住,在得到一切的同时几乎一无所有。
93年,X Japan如日中天的间歇,队员们相继更多地开始独自活动。
hide在这一年8月发行了个人的两张单曲《Eyes Love You》、《50% & 50%》,获得成功。之后参与一部自编自演的试验电影《Seth et Holth》。影片中,披着血色长发面色苍白的hide将视觉概念发挥得淋漓尽致。与艳丽秀美的外表相反,片中传达的惊恐、晦涩、鲜血与绝望将hide狂乱扭曲的内心世界表露无疑。
进入94年。hide第一张个人专辑《HIDE YOUR FACE》发行。3月,hide开始第一次个人演唱会。当X的舞台风格逐渐倾向正统单一化时,hide的个人演唱会又恢复了早期的疯狂胡闹,情色、虐待、变态、不伦闪亮登场,暴躁的旋律挥发着阴郁的感伤。在光芒四射的华美妖艳外表下,黑暗中跳动着一颗清晰悲哀的心。
与队员各自sole所获得的成功相反,X Japan这一年无所作为,围绕着乐队的流言蜚语,只于年底在巨蛋举行两场名为“青夜”、“白夜”的演唱会草草收场。进军世界的计划停滞不前。
这种低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95 年底, X Japan打算重振旗鼓,于年底举行跨年全国巡回演唱会《Dahlia Tour 1995-1996》,当初那群令人瞠目结舌的不良少年,在成为令人瞠目结舌的摇滚明星后,如今褪去长发浓妆,成为令人瞠目结舌的忧郁王子与谦谦君子。
这次多灾多难的巡演,因为yoshiki演出中的又一次倒下而再次被迫取消。阴云笼罩的96年,这一回,yoshiki发作的是“颈椎椎间盘突”,医生警告他“如果不停止打鼓的话,就有终生瘫痪的危险。”所有演出计划搁浅。
同年9月,hide发行第二张个人专辑《PSYENCE》,“PSYENCE A GO GO”全国巡演开始。那个四处破坏大声怪叫的男孩又回来了。和上一张专辑比较,hide的音乐明亮起来,伤痛里少了一份夸张多了一份温暖。这一年,hide到医院做了骨髓捐赠登记,起因是一名患有先天性骨髓代谢异常的15岁歌迷,唯有靠与自己相符的他人骨髓移植才可能出现一线生机。在等待捐赠过程开始的hide对周遭的记者说:“……那个听我们歌的孩子,我想不出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或许,说不定,我这样做能为她帮点忙,那不是很好吗?”
11月,X Japan历经磨难时隔5年的专辑《DAHLIA》发行。虽然一经发售便进入排行榜第一的位置,但却没有创造新的辉煌,只是往日身影的延续。
这时的X Japan,作为一个乐队已名存实亡,越来越多的个人sole 使队员之间长达几月不见一面,yoshiki说这都不像一个乐队了,hide说只要yoshiki说好就好,toshi说我不过是舞台上的一台vocal机X已经是yoshiki一个人的X了,pata、health面无表情沉默依旧。这个不可一世的乐队终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年底在巨蛋的演唱会照例举行。这场名为“DAHLIA TOUR FINLIA ’96 复活之夜”的演出,由于身体原因,yoshiki打鼓时不得不戴上护颈。
欢呼泪水一如既往,X作为一个时代的标志,背负着这个时代的所有伤痛与辛酸,在赢得地位金钱的同时,他们的灵魂依然无处可去,台下的5万歌迷不知道,舞台上热情四溢欢笑相拥的五人,已经伤痕累累寸步难行。这个时代的痛苦与恐惧,感伤与绝望,丑陋与虚伪,欲望与谎言,已深深烙印在他们的灵魂深处,将他们磨损殆尽。
97年9月,一直没有任何消息的X Japan,突然召开发布会,对外宣布解散。原因是作为主唱的toshi由于音乐理念不合,已于4月份退出X Japan。其余队员认为X Japan大部分歌曲都是根据toshi的歌声写的,如果不是toshi主唱就不再是X Japan。
解散已成定局,乐章嘎然而止。
中途你醒了几次,模模糊糊,看看手表接茬睡去。CD机里的唱盘兀自唱个不停
(十九)
96年,当yoshiki创作《Forever Love》,写下“All I see is blue in my heart,will you stay with me?”的词句时,他或许已经意识到有些东西他再也无法挽留。与此同时,hide在自己的单曲《Good Bye》中静静地唱着“say good bye,只是good bye,向不再害怕的伤痛,说good bye,负担不了太多的回忆,那就全部抛弃。”
最后的离别已然心照不宣。
退出后的toshi走上了一条与前完全相反、类似古时云游诗人自我放逐般的道路。不再嘶吼、不再风光、众叛亲离的他从神又回到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继续寻找人生的意义,他说:“自己是抱着从小就有的梦想在做,得到了某些东西,到达了某个地方,就会自然而然地幸福起来,结果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不断地索取,获得的东西越来越多,恐惧也越来越大,内心的空虚也是……就像登上山顶,向下俯视,看到的却都是断崖绝壁……哪里都去不了……什么都没有……想着‘那边会有温暖的家吧?’……结果什么都没有。”
支撑他们一路走来的信念土崩瓦解,曾经的梦想灰飞烟灭,他们应验了自己写下的诗篇,他们咽下自己耕耘出的苦果。一个时代曲终人散,遍地狼藉,只剩下残碎的梦境和无尽的苦涩。
“那些喜欢X的toshi的人们,你们明白自己喜欢的是什么吗?”
hide不赞同消极的人生观,他在自己的主页上留下了这样的话:
“解散不是因为我们迷失了道路,也不是因为我们正处于迷失中,更不是由于丧失了重生的力量、超越的力量或是惯有的速度。我们的团长说过‘X曾是我们的人生’……
“是的,人生仍在继续,没有半途而废道理。以永不折返的箭头为向导,再次抓起乐器,弹出心中的旋律吧……
“世上有许多无法达成的事……尽管如此,也仍有努力一试的价值吧,不是吗?……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也有可能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但是,我要朝着有无限可能的方向前进……
“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如今天这样怀抱着不安向前。心中会怀疑这些不安是否明天就会消失……可是,如果真的消失了,不就正好说明昨天的日记已经终结了过去吗?
“THANX!还有HELLO!!前进吧,意气风发地高速前进吧!”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单纯,在这场世纪末的狂欢中担负参与者和策划者双重身份的媒体终于露出其本来的狰狞面目。各种内幕粉墨登场:嘲讽、鄙夷、冷眼旁观、幸灾乐祸,谣言应接不暇,诽谤难辨真假,真相永远无人知晓。
乌烟瘴气的氛围中hide一反常态,面对媒体暴跳如雷,大声痛斥:
“全是混帐的鬼扯!……我们对外是食肉动物,对内可是食草动物!
“(退出)是因为toshi心中的东西改变了。
“X一直在利用媒体。……这只不过是利用人的人反被利用而已。”
一切为时已晚,利用传媒把自己奉为神明的他们,作茧自缚,就像那只杀死蝴蝶的粉红蜘蛛,得到蝴蝶的翅膀飞向天空——“不知疲倦的飞罢,终于有一天,你也会发现,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别人的手中飞翔。”
97年底,迫于歌迷与唱片公司的双重压力,解散后的X Japan在巨蛋举行的最后一场演唱会“The Last Live”,并推出最后一张单曲《The Last Song》。
在演唱会的最后,toshi对着台下热泪满面的5万名歌迷说:“在相同的时代里,有着相同的痛苦、持着相同的伤痕、拥有着同样寂寞、同样孤独的朋友们,因为音乐走到一起,那个band的名字就是X Japan。”
现在,曾经的荣耀与苦难被时代漠然的海浪冲刷一净,迷茫依旧,痛苦永存,一切从未改变,蓦然回首,在巨大空旷的舞台上,hide像个孩子般痛哭流涕。
(二十)
火车在一乡村小站停下,你摘下耳机,无精打采的小贩在窗口前走来走去兜售东西,群山环抱中的站台空空荡荡,一对青年男女紧紧搂抱在一起,女的大声不停重复着“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那自然流露的真情深深触动了你。
离开X Japan后,hide组建了自己的乐队“Hide With Spread Beaver”,他在自己的舞台上举着喇叭,兴高采烈地大声高喊:“我们这支乐队,要做全日本——不!全世界——最无耻的乐队!”
这个时而怪叫时而不语、酗酒、胡闹、天马行空、千奇百怪、我行我素、冲镜头做着鬼脸一脸坏笑的腼腆大男孩,那个曾经被学校广播叫到操场跑圈的胖小子,曾与朋友跑到高山呼唤外星人的懵懂少年,曾偷偷怀抱网球拍大弹特弹的热血青年,那个唱着celebration,竖起中指大叫“doubt!doubt!doubt!”,不停追问“Ever free ?Ever free?Ever free?”,在演唱现场与艳舞女郎一起载歌载舞,却又害羞不肯当众裸露上身的男人,那个在舞台上华丽、自信、魅力四射、认真弹着吉他的摇滚乐手,那个名叫hide的人,他知道自己已走得太远,他知道自己的软弱,知道生命的痛楚、无奈与惊恐。你大声吼叫,那没有用,你开心微笑,也没有用,你伸出手,全是失落,你睁开眼,满目凄凉,你翱翔天际,无力摆脱,眼望芸芸众生,只能把难以自抑的绝望埋藏在大大的墨镜后面。
“这是个无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世界。”他最后说。
转年5月,就在个人事业进展一切顺利时,hide突死在位于东京的自宅中。警方最后判定为自杀。
5个月后,hide最后一张单曲《Hurry Go Round》发行。
总有一天 能再遇到春天
总有一天——
车身一震,缓缓向前移动,站台城市山峦向你身后跑去,不说再见,唯有这蔚蓝色的万里晴空一动不动,明亮得让人恍如隔世。
车厢前方爆发阵阵笑声,一群暑假出玩的学生大吵大叫,你这才注意到,你已哭了很久,任泪水肆意横流,你这才知道,这个世界确实拥有太多的笑,感谢的笑,藐视的笑,悲伤的笑,冷漠的笑,开怀的笑,放荡的笑,甜蜜的笑,无所谓的笑,当然也有为了展示洁白牙齿的笑,人人都在笑。掩饰内心的脆弱与虚妄。
——你以为你能走出这心的坟墓?他问。
——不知道,我说,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真这么想?
——嗯。
——祝你成功。
黑暗从天而降,车身驶进长长的隧道,“隆隆隆”的回音响彻四际。在被黑暗与噪声吞没的瞬间,你张开手。
在那遥远遥远的地方——丛林在召唤,来来来,别伤怀,亚热带的男孩。
(完)

